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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間故事:雙城愛情

草根影響力新視野  Dr. Phoebe

GYTA31

「那是最美好的時代,那是最糟糕的時代」(狄更斯)

那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上班日,病人V哥按照慣例來洗牙,但不按照慣例的,直截了當的告訴我,除了洗牙以外,其他需要做的手術一概不做,因為他準備搬家。

V哥是我看了好幾年的病人,同時也是我見過最不像工程師的工程師(繞口)。過去我在矽谷工作時,診所剛好就位離Google總部、Intel、Amazon附近,一半以上的病人都是工程師。和他們對話能夠幫助你練習沒話找話說的功力,很多時候問一串問題之後,會得到「好」、「對」、「嗯」等單字回應。但也不是他們不開心或不滿意,無論洗牙補牙還是其他手術,他們都願意按部就班聽從醫師建議,只不過別想和他們大聊特聊,這種感覺有點像在長輩聚集的尾牙場合努力暖場的尷尬主持人。我通常sense到是工程師之後,會識相的閉嘴,安靜的聽著音樂看牙。

但V哥是例外,一點小事就能侃侃而談。若不是看病歷,還真不會猜到他是工程師。比如和我第一次見面的他,就滔滔不絕地告訴我他和老婆最近愛去的酒吧有一種超好喝的調酒,叫做「離婚的理由」(Grounds of Divorce),我聽了差點沒笑出來,還好美國不講究吉祥話這回事,不然這調酒的名字如果在亞洲一定生意不好,未婚已婚都不太敢點!後來幾乎每半年我都會定期看到V哥,也藉由片段的對話之中,慢慢拼湊他的故事。V哥娶了一個台灣嬌妻,聽得出來是寵妻魔人,三句不離我老婆,就連離婚的理由那家調酒吧因為疫情而倒閉,他說雖然感到失望,但老婆答應他會努力學習調酒,自己親手調配充滿愛的調酒給老公享用,讓我即便戴著口罩面罩還有眼鏡的背後,都可以感覺自己快被閃瞎。

然後這天V哥告訴我,他要搬去台灣了。

這不打緊,重點是他在台灣沒有工作,沒在台灣長住過,基本上就是將美國工程師的職位裸辭,去台灣和老婆團聚。

我問V哥難道不會捨不得美國高薪職位和乾燥舒服的加州陽光,去到一個人生地不熟,食物很好吃但常常下雨的地方嗎?

「說沒有掙扎那是騙人的,但說穿了,」他眼睛往下看了一會兒,接著說,「我真的離不開我老婆。她的家人朋友都在台灣,也在台灣找到一個自己很喜歡的工作,而我就是想跟她在一起。工作雖然還沒著落,但我想總會找到出路的。」

他接著說,他老婆一直嚷嚷說覺得老公就是天下無敵的帥,還說如果在台灣找不到工作沒關係,起碼可以去當模特兒。但V哥自知自己的斤兩,覺得自己還真沒那樣的外在條件,覺得只是老婆被愛沖昏頭的甜言蜜語,我肯定V哥的自知之明,另外一方面更是見證情人眼裡出西施,跟V哥聊天,要有心理準備時不時就會被他和愛妻的對話閃到才是真的。

但我也承認,在見證新聞上情侶夫妻之間的各種算計,反而對這種轟轟烈烈、不顧一切就是要在一起的愛情有些不習慣,甚至像見證到稀有動物的那種感覺,不要告訴我言情小說偶像劇那些多金男主為愛奮不顧身是假的,原來在現實生活中,還真的存在。

我和V哥道別,請他在台灣多保重,也拜託他千萬一定要替我多多品嘗一些寶島美食。

下午,R妹來報到。R妹是名上海妹子,聲音宏亮,個性直爽,是個和我很聊得來的病人。R妹的長相是乾淨舒服的,不像整來整去都是同一個樣板的網紅臉,配合她爽朗的笑聲,和那個總會讓我想起海倫仙度絲廣告的及腰長髮。疫情前的時候,R妹每次來看我的時候總是愁眉苦臉,抱怨著工作壓力多大,生活有多忙碌,氣色蒼白。我還記得R妹有位交往多年、論及婚嫁且條件優秀的男朋友在上海,兩人維持著遠距離感情。

這是我第一次在疫情之後看到R妹,她的笑容變多,氣色變好,整個人像是脫胎換骨一般,和她聊起來,才知道她在疫情底下不但告別了多年的工作,也告別了多年的戀情。在口罩背後,我的下巴差點沒掉到地上。

R妹和男朋友交往了七年,別說小倆口,就連兩家人也都互相認定兩人會走一輩子。但R妹來美之後,決定待下來,而前男友則是在美國待一陣子之後回到中國發展,憑著優良的背景血統(你知道的,在強國走跳這點超重要)和曾經留洋的資歷迅速在上海發展起來。但R妹告訴我,即便她們曾經和所有的情侶一樣,山盟海誓說甚麼也要在一起,但後來的日子裡,卻總覺得好像少了點甚麼,那點是甚麼她也不確定,但她卻明確的知道,something is wrong。R妹說,這感情已經變質,更清楚和一個相愛的人在一起不該是這麼用力又這麼無力的感覺。最後R妹自己和男友攤牌,坦言道,「我不是沒人追,憑我們的條件雙方都不差,倒不如放了彼此去找更適合的人。」

R妹的男朋友反應強烈,第一次在R妹面前哭個不停,如同三流肥皂劇劇情般的苦苦哀求她留下來,反倒R妹自己是理性勸退且堅持分手的那一方。這之中雙方家長當然也努力想勸和挽回,連R妹的媽媽也不斷的說,「這男的條件家事薪水也都十分相當,為什麼不能好好努力呢?」彷彿只要身家條件相當在一起夠久就該湊合著用下去,這當然被R妹堅決反駁,說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強。

洗完牙後,R妹戴起太陽眼鏡,說等下要去Pasadena區逛逛,

「唉!估計這個時間應該情侶多到不行吧!不過話說回來,又跟我有甚麼關係呢?」像是自己還在調適這個身分,需要給自己打氣,沒多久便回過神來向我道別。我望著R妹的背影,知道也許要一年半載才能完全恢復正常,又也許R妹永遠也回不去過去分手前的正常,但無論如何我都在心裡默默地替R妹加油打氣,並且偷偷的佩服她寧缺勿濫、寧可面對感情變質的現實也不願待在一段虛假的關係這樣的態度。

狄更斯在雙城記中的開場白,說到這是最美好的時代,亦是最糟糕的時代。疫情帶走的不只是那些確診的病人,它同時也將我們習以為常的舒適圈或粉紅泡泡一一戳破,讓我們不得不面對看似殘酷的真相。這或許是最糟糕的時代,但在我看來,卻也是讓我們更加認清真實的時代。

兩個病人,兩座城市,兩段愛情,祝福R妹和V哥,無論是未來和伴侶雙宿雙飛,又或者在離開之後放空沉澱,都能用他們的方式,譜出他們生命中最美麗的結局。

如果各位哪天真的看到一名過去曾是工程師背景的外國模特兒在台灣出道,也麻煩通知我一聲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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